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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云镜寻味录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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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云镜寻味录》 (第3/3页)

回云镜收光

    丙午年谷雨,云镜先生病笃。

    榻前堆“双生记”十二册,页间夹有:守拙寄自岭南的“阴阳芋”(半黑半白,有毒无毒并存)、乘风托商队携来的“泪石”(马目形琥珀,内有气泡如泣)。弟子问可需召二人归,先生摇首,指窗外新燕:“雏时同巢,飞则各天。”

    是夜大限至,先生忽清明,令扶坐南窗。见月华浸透葫芦,内壁磷光竟如活泉涌动——非碎片影像,乃成连环画传:

    首幕,三童子追萤火,守拙扑空蹙眉,乘风大笑满握,先生提灯照路;

    次幕,青年别离,守拙青囊有血痕,乘风马鞭系红绸;

    三幕,守拙为产妇剖腹取子,血泊中婴啼如罄;乘风抱濒死战马渡冰河,体温竟融冻水;

    终幕,二叟相向行来。守拙在漠北疫帐,以砒霜点滴救胡儿,银发如草书“仁”字;乘风在江南水乡,抚拉磨瞎驴说轮回,皱纹似水波“善”纹。两人间有光桥渐成,桥心正是云镜先生当年所绘空白图——原来缺处需以一生足迹填补。

    先生长吁:“得矣!”索笔题“双生记”扉页:

    “贾生逆医,以死证生,砒霜蜜里养慈心;

    马子顺畜,将人比物,驴骡眼中见佛性。

    童年葫芦剖三瓣,各贮萤火照幽冥。

    谁料老来瓤絮连,方知缺圆本是同月影。

    云镜蒙尘五十载,今夜方见真容——原来在彼稚子眸中。”

    掷笔而逝,窗外忽闻万马嘶鸣混着百草摇香。弟子惊见葫芦内磷光尽出,凝成三尺小儿,左携药囊右持马鞭,嬉笑跃入星河。案头残稿无风自动,守拙、乘风二人名讳的墨迹,竟渗作青烟袅袅,在空中交缠成双螺旋,如DNA,又如太极初分。

    第九回余响入尘

    三日后,岭南瘴林。

    守拙为俚人酋长驱蛊,银刀划开胸腹时,忽觉心跳如当年赛灯会鼓点。取出血蛊,状如半爿葫芦,内蕴萤光。怔忡间,僮仆惊呼:“先生!天山来的急信!”拆视,仅一幅炭笔速写:云镜先生遗容含笑,掌中葫芦碎片拼成全瓢。

    守拙仰天泣下,血蛊脱手入火盆,炸出万千绿星。酋长豁然而愈,问:“神医哭谁?”守拙拭泪:“哭我童年一梦,今醒矣。”当夜束装,尽焚《逆医案》雕版,唯留手抄本一匣,题“三人行”。

    同日,天山归厩。

    乘风为产驹母马接生,驹出胞衣竟透明如琉璃,脏腑可见。正骇异,见驹心处有光影——分明是三童溪边追葫芦灯景。忽有中原客商捎来漆盒,开之,乃云镜先生手书“双生记”末卷,页脚批朱:“乘风力,守拙心,皆童子本真。今当归位。”

    长风卷沙过庭,琉璃驹渐硬,化普通枣骝马,唯额间白星如葫芦痕。乘风大笑三声,大哭三声,召集胡汉牧人:“此厪赠天地。”当夜跨最老盲马,东向而去,鞍侧悬那只油润葫芦。

    尾声丙午杏花开时

    清明,无名山村。

    新塾师携童子踏青,溪边见二叟对弈。青袍者落子如施针,每一步皆长考;褐衣者抓子似撒豆,噼啪作响。棋盘竟刻于老树墩年轮上,黑子白石,然细观之:黑乃药丸,白乃马齿。

    “和矣!”二叟同声。推枰而起,相视而笑,各从怀中取半爿葫芦。童子好奇问:“老公公,此乃酒器?”青袍者曰:“此乃药臼。”褐衣者曰:“此乃马槽。”相视又笑,合二为一,内中忽有流萤飞出——明明白昼,光点却亮如星子,绕童子三匝,投入溪中葫芦形漩涡。

    二叟携手入山雾,唯余树墩棋盘。童子蹲视,见年轮最外一圈,新刻小字:

    “缺者终圆,圆者守缺

    稚子不识,识非稚年

    萤火归墟处

    犹照人间逆旅船”

    归告塾师。师沉吟良久,展宣纸绘《双叟弈棋图》,题曰“无题”。百年后,此画现身苏富比,鉴定家惊见:棋枰纹路放大百倍,竟是人体经络与马匹血管交错图;而二叟瞳仁反光里,有葫芦灯影永远漂流在光阴河上。

    是夜,买画富商梦回童年,见自己奔跑在江南雨巷,掌心握着才捂热的麻雀蛋。醒来枕边竟真有蛋壳碎片,莹莹如泪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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