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《童年》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页 进书架 下一页 回目录
    《童年》 (第2/3页)

传来,碧园村沸腾。贾家那三楹茅屋,瞬间门庭若市。贾仁一身青衫,立于人前,接受乡邻贺喜,面上带着得体的、矜持的微笑,然眼底深处,那缕自幼便有的淡愁,似乎并未散去,反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衬得更为幽深。他仿佛听见内心深处那点“骨仑”,在喧天的锣鼓与贺词中,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叹息。

    马骉呢?他到底未能读出名堂。父母见他实在不是读书的料,便不再勉强,由他跟着村里老木匠学艺。马骉于此道却极有天赋,斧凿锯刨,一上手便通,不数年,手艺已青出于蓝。他打的家具,结实耐用,更难得的是,常有些出人意料的巧思,譬如在寻常桌椅上雕一朵卷云,或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兽,使死物顿生灵趣。他并不觉做木匠有何低下,反觉斧凿之声,木屑之香,比那子曰诗云更令人心安。闲时仍爱在村中闲逛,与垂髫小儿嬉戏,与白发老翁聊天,日子过得如村边溪水,清澈而欢快。

    二人虽道路不同,情谊未减。贾仁赴京会试前,马骉特制一精巧书箱相赠,箱盖内侧,阴刻着一幅“清霄瞻云望鸟道”图,线条简练,意境高远。贾仁抚之良久,叹道:“逸尘,此中意境,胜我诗文多矣。”马骉挠头憨笑:“胡乱刻的,想着你路上看见,便如看见家乡的云。”

    贾仁一去经年,竟又高中进士,殿试二甲,外放为一地知县。消息再传回碧园,已是石破天惊。贾家彻底改换门庭,昔日茅屋处,起了一座三进青砖大宅,门楣上“进士第”匾额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贾仁父母接去任上奉养,仆从如云。村人谈起贾仁,无不啧啧称羡,奉为楷模。而马骉,依旧是那个手艺精湛的马木匠,只是脸上憨笑渐少,多了几分沉静。他有时会望着贾家那气派却空荡的老宅出神,手中刻刀无意识地在木料上划过,留下深浅不一的痕。

    第五回宦海尘

    贾仁初入宦海,谨记圣贤教诲,立志做一番事业,上报君恩,下恤黎民。他勤于政事,明察秋毫,断案如神,又减免苛捐,兴修水利,颇有政声。百姓称其为“贾青天”。他亦自得,觉半生苦读,终得施展。少年时那化鹰之志,似乎于此得以实现。

    然官场如海,深不可测。同僚之倾轧,上司之贪索,种种不成文的规矩,如无形蛛网,渐渐缠上身来。他欲行一善政,往往掣肘重重;他欲保一清廉,却成众矢之的。初始,他以“人之初,性本善”自勉,以为可以赤诚感化。渐渐地,他发现周遭之人,无不是在“日常熏习”中,染了厚厚的“尘根”,计较利害,权衡得失,那点先天之“善”,早已湮没不见。他亦不得不学些周旋,讲些场面话,做些违心事。每于夜深人静,独对孤灯,他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——那个在碧园草庐中,痴望旧葫芦、幻想化鹰而去的少年,正用清冷而失望的眼神望着他。镜中容颜,已染风霜,眉心川字纹,如刀刻就。

    一次,为应付上官巡查,他不得已默许手下虚报了少许粮赋数目。事毕,他心中郁结,独自在县衙后园饮酒。月色如水,他醉眼朦胧,忽见池中倒影,非是如今官服俨然之贾知县,竟是当年身着补丁衣衫、于破墙下望云的贾仁!那影子对他冷笑,旋即消散。贾仁惊出一身冷汗,酒醒大半。他忽然无比怀念碧园的空气,怀念与马骉并肩坐在草垛上看云的时光。那“繁花对柳碧家园”的景象,如今忆起,竟如隔世仙境,可望而不可即。他感到自己正一点点失去什么最重要的东西,那或许便是耆老口中的“骨仑”。

    第六回归去来

    又数年,贾仁官至知府,可谓光宗耀祖。然其心中块垒,却与日俱增。这年秋,他收到家书,言母亲病重,思乡情切。贾仁即上表丁忧,携家眷仆从,浩荡返乡。

    碧园依旧柳色青青,塘水盈盈。然物是人非。旧日相识,多已老去或作古。孩童见他,皆远远观望,目带敬畏,不敢近前。他那座气派宅院,在诸多朴旧村舍中,显得突兀而孤高。他试图找回儿时感觉,行至旧日草庐遗址(如今已是自家花园一角),唯见奇花异草,再无旧葫芦、竹篱与孤灯之影。登临后丘,晓雾依旧,然心中那份欲化鹰翱翔的悸动,已沉寂如古井。

    唯一不变的,似是马骉。马木匠的铺子还在老地方,只是扩了两间,生意兴隆。马骉正在刨一块木板,身形已见发福,眼角也有了细纹,然那双眼睛,依旧明亮清澈,见贾仁进来,放下刨子,在围裙上擦擦手,笑道:“贾大人回来了。”笑容依旧憨厚,却多了几分恰如其分的距离。

    贾仁心中一酸,摆手道:“逸尘,此地只有贾仁,何来大人。”二人对坐,初时有些生分,几杯村酿下肚,话匣渐开。贾仁说起官场沉浮,人情冷暖,言语间满是倦意与自嘲。马骉大多静静听着,末了,给他斟满酒,缓缓道:“守真兄,你看我手中这木头,有直纹,有斜纹,有树节,有疤痕。若只取那最直、最光的一段,做出的器物,固然规整,却少了几分味道,易折。好的木匠,要顺着它的纹路、节疤来,该直处直,该曲处曲,该借力处借力。器物成了,那纹路疤痕,反成了最耐看、最结实的地方。人,大约也像这块木头。”

    贾仁闻言,如遭雷击,怔怔望着马骉。这番话,朴素至极,却似一道光,劈开了他心中多年迷雾。他追求“直”、追求“光”、追求世人眼中的“完美”,却与自己天性中那些“斜纹”、“节疤”苦苦争斗,岂能不累?不折?他忽然想起诗句“开蒙不器自有源”,真正的“开蒙”,或许不是将自己塑成某种固定“器用”,而是认识并接纳自己那块“木头”的本源。

    第七回云镜现

    是夜,贾仁宿于旧宅,辗转难眠。披衣而起,信步至后园。时值中秋后数日,月将圆未圆,清辉洒地,园中一片澄明。他行至荷塘边,忽见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天上疏星淡月,亦倒映出他孤清的身影。看着水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宦海浮沉、半生沧桑,俱涌上心头。他忽觉一阵强烈眩晕,仿佛脚下大地消失,整个人向那水镜中坠去!

    并无落水之声,亦无寒凉之感。他只觉穿过一层柔和光幕,睁开眼时,竟置身于一奇异所在。非天非地,四周雾霭茫茫,流转变幻。雾中有点点星光沉浮,细看之,每一星光中,竟映出一幅画面:有草庐孤灯,有柳下嬉戏,有金榜题名,有公堂断案,有夜半彷徨……竟全是他生平记忆碎片!

    雾霭深处,缓缓行来一人。青衫磊落,眉目清朗,面带豁达微笑,不是马骉是谁?然此“马骉”气度迥然,周身似有莹润光华,不似凡人。

    贾仁惊疑不定:“逸尘?你……此处是?”

    “马骉”含笑不语,抬手一指。雾霭向两边分开,现出一面巨大的、非金非玉、光华内蕴的古镜,镜框纹路古

    (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)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