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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无解之局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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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无解之局》 (第3/3页)

君,寓‘马’字。此联之妙,在藏新人姓氏于典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?”

    “所以世间事,往往表面是一层,内里另有一层。”纪昀目视和珅,“和相之贪,朝野皆知,此表面也。然何以贪至如此巨万,而乾隆爷不究?内里一层,和相可曾想过?”

    和珅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“皇上老了,要享乐,要南巡,要修园子,国库哪有这许多银子?你和相便是个聚宝盆,能无中生有,敛财供用。待将来新君即位,缺钱时,只需查抄和相,则十年国库充盈——此所谓‘和珅跌倒,嘉庆吃饱’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满室死寂。唯炉火哗剥。

    和珅脸色煞白,良久,惨笑:“原来…我竟是皇上养的猪。”

    “是替罪羊。”纪昀斟酒,“历代皆需奸臣。君主有过,则曰‘奸臣蒙蔽’;国库空虚,则曰‘贪官蚀蠹’。杀一人而谢天下,安民心,实百代不易之法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何不贪?”

    “我贪名。”纪昀坦然,“我知修《四库》毁书无数,必遭后世诟病。然若能成此巨典,纪昀之名,亦可附骥尾而传。此亦一贪,贪在青史。”

    和珅仰头饮尽壶中酒,掷壶于地,白玉粉碎。起身,踉跄行至门边,忽回头:

    “晓岚,若有一日我事败,你可会为我求情?”

    纪昀不答。

    “我知了。”和珅大笑出门,笑声在雪夜中凄厉如枭,“原来这满朝朱紫,皆在演戏。你是清官戏,我是贪官戏,皇上是明君戏…好好好,好一台大戏!”

    雪落无声。纪昀独坐炉前,取纸笔,录方才对话。录毕,置火上焚之。仆进问:“老爷为何烧了?”

    纪昀望灰烬飞舞,轻声道:“有些话,传出去便是祸。”

    一年后,乾隆驾崩。嘉庆帝即位,十五日内,下和珅于狱,列二十罪,赐自尽。查抄家产,估值八亿两白银,时谚“和珅跌倒,嘉庆吃饱”。

    赐死前夜,和珅狱中作绝命诗:

    “五十年来梦幻真,今朝撒手谢红尘。

    他时水泛含龙日,认取香烟是后身。”

    纪昀闻之,长叹不語。是夜,独坐阅微草堂,取和珅昔年所赠端砚,摩挲良久,忽举砚欲摔,终不忍,轻轻搁回案头。

    窗外,嘉庆朝第一场雪,纷纷扬扬。

    后纪昀主修《和珅列传》,只书事实,不着一字褒贬。书成,有门生问:“先生与和珅同朝数十年,其人究竟如何?”

    纪昀沉吟良久,答:“譬如看戏。你在台下,见白脸奸臣,恨之入骨。若至后台,见他卸了妆,对镜自照,或亦有可怜处。”

    “然则毕竟为奸?”

    “戏中角色,忠奸早定。”纪昀望向庭中积雪,“可定这角色的,不是演员,是写戏本的人。”

    门生不解。纪昀不再言。

    嘉庆十年,纪昀卒,谥“文达”。临终前,手指案头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稿本,又指窗外,子孙不解其意。

    或曰,彼时窗外,正有戏班经过,锣鼓喧天,唱的是《打严嵩》。

    外篇局外人言

    三局已毕,说书人醒木轻拍,问看官:此三对人物,可有相似处?

    座中一老者答:“皆忠奸对立,正邪分明。”

    说书人摇头:“苏王之争,为道不同;赵李之斗,为利相争;和纪之别,为势所迫。岂可一概而论?”

    少年问:“然则孰忠孰奸?”

    说书人笑:“苏东坡谪黄州,见民生疾苦,方知新法亦有可取;王安石罢相后,见新法之弊,乃叹‘此法终不可久’。若当初二人互换位置,苏为主政,王为谏官,其行其言,未必不与今相反。”

    “李斯佐始皇一统天下,赵高亡秦室于顷刻。然沙丘之谋,二人实为同谋。后自相残杀,非关忠奸,乃权力相噬。”

    “和珅之贪,乾隆岂不知?留以待新君立威耳。纪昀之直,亦在帝心可容之度内。一朝天子一朝戏,角色早定,演员但凭本事。”

    众默然。说书人饮茶,续道:

    “诸君看史,常盼忠奸分明,善恶有报。然实史之中,忠者未必善终,奸者未必速亡。苏东坡颠沛流离,王安石郁然而逝;李斯腰斩市曹,赵高身死族灭;和珅三尺白绫,纪昀寿终正寝——你看,天理报应,岂如戏文整齐?”

    “然则史有何用?”

    “非为辨忠奸,为明人心。”说书人正色,“见苏王,可知理想与现实相撞,当如何自处;见赵李,可知权力欲如何蚀人心智;见和纪,可知人在局中,如何保其底线。”

    “千古局不变,变者局中人。今诸君听我讲故事,亦在局中——为生计局,为人情局,为功名局。出局不能,破局不得,唯有一样可学…”

    “何?”

    “学苏东坡之豁达,纵在局中,心游物外;戒王安石之执拗,法无万全,当留余地;惕李斯之患得患失,权力迷人眼;恶赵高之肆无忌惮,多行不义;鄙和珅之贪婪无度,知止不殆;敬纪昀之守拙存真,和光同尘。”

    言罢,收拾醒木折扇。有听者追问:“先生漏了最重要者。”

    “哦?”

    “天子何在?此诸局,设局者非天子耶?”

    说书人色变,急掩其口:“天晚了,散了吧!”

    众人哄笑散去。雪又起,说书人独立空庭,望宫阙方向,轻叹:

    “天子在更深局中。那局,曰‘历史’,曰‘天命’,曰‘人心向背’。”

    “此局无解。”

    踏雪而去,背影渐隐。唯有茶肆灯笼,在风雪中明明灭灭,如史书中未尽的余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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