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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竹不留声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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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竹不留声》 (第3/3页)

知此局绵延千年:原来谢王两家先祖,同师葛稚川。稚川炼成不死药那日,谢祖欲献药于晋室,王祖则言“天命有常,不可妄改”,二人争执间丹炉倾覆,药力散入竹林寒潭。为弥补过失,二人以自身为引,谢祖化“不留声竹”,王祖化“寒潭水”,相约待有缘人解开棋局,方可解脱。

    然每代皆有王氏子弟寻至此地,每代皆面临两难抉择——救一人而祸全族,或保全族而负一人。千年轮回,镜冢内已困九世魂灵。

    “此非棋局,实为心狱。”当代的王观之苦笑,“祖宗教训: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。然若万物真与我为一,又何必分彼此、论得失?此语本身,便是最大执念。”

    王观之默然良久,忽然展卷观画。画中寒潭依旧,然细观潭面,那淡淡雁影竟在缓缓移动——原非画中留影,而是真有玉雁魂魄附于画上,随光阴流转而游弋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他收画入怀,不摘竹实,反取怀中匕首,划破手腕。血洒竹根,透明竹身渐染绯红,如晚霞浸染。

    “你做什么?!”九人齐呼。

    “葛仙师丹炉倾时,药分三份:一份入竹,成‘不留声’;一份入潭,成‘时间隙’;最后一份入画,成‘雁影蛊’。”王观之血流不止,面色渐白,“然仙师漏算一事——炼药所用无根水,乃谢王两家先祖各献半碗血混成。欲破此局,不需外物,只需两家血脉重融。”

    血浸透竹根,水晶竹轰然剧震。竹身绽裂,内里竟无竹肉,唯有一卷帛书飘落。展之,乃葛稚川绝笔:

    后之览者:

    余穷究天人六十载,方悟‘长生’乃悖天之念。风过竹不留声,非竹无情,乃声归于太虚;雁渡潭不留影,非潭无意,乃影化入太一。

    谢、王二徒争执,实乃余过——若未炼此药,何来纷争?故余散药于山林,化己身为‘第三物’:以脊为竹节,以脏为潭水,以目为雁影。待有缘人血祭,三方归一,方得解脱。

    然须知:解脱非为不死,而在知死。天地万物本为一,强分彼此即生劫。今余身化竹林、寒潭、雁影,遍观千年因果,终得一笑。

    愿后人得见此书时,已忘琅琊陈郡,只见明月当空。

    帛书读罢,九面铜镜同时迸裂。镜中九人相视而笑,身影渐淡,化作九道青烟,汇入水晶竹裂缝中。竹身重新合拢,透明如初,唯竹节处多了一圈朱砂色纹路,如血脉搏动。

    王观之腕间伤口不知何时已愈,地上血梅尽萎。怀中《寒潭渡雁图》无风自燃,火焰青碧,却不灼手。画成灰时,一只玉雁虚影振翅而出,绕竹三匝,长唳一声冲霄而去。

    是夜,会稽郡皆见奇景:有雁阵自忘筌山出,凌冬南飞,每只雁通体剔透如玉。掠过寒潭时,潭水沸腾三昼夜,及水平,潭底现白玉棋盘一方,棋子星罗,然已无杀伐气,唯存玲珑布局。

    四、归一

    次年元宵,王观之重返尘世。入建康城,闻谢氏女公子蘅病愈,出阁日有玉雁绕轿三周,投下竹实一枚。婚后谢蘅诞孪生子,长子名“竹”,次子名“潭”。

    王观之未归琅琊,于忘筌山麓结庐,悬壶济世。有樵夫见其庐中不置医书,唯悬一联于壁:

    风来疏竹风过即忘声在耳

    雁渡寒潭雁去方知影是空

    又三十年,王观之无疾而终。殓葬日,送殡者见有玉雁九只自北方来,雁阵成人字,覆于棺上良久。棺入土时,坟侧忽生翠竹一株,三日长至九尺,风过时无声,然月下观之,竹影婆娑,依稀是少年对弈、老翁抚石、孤雁渡潭诸般景象。

    村人奇之,谓之“留影竹”。然唯谢氏稚子“竹”、“潭”兄弟可见竹上影迹,问之,则答:“非竹留影,乃观者心中有影耳。”

    自此,忘筌山“不留声竹”渐绝,唯寒潭依旧。每至深秋,有孤雁迟归,栖于潭边石上,梳理翎毛,水中雁影淡淡,与天上雁浑然一体。樵夫歌云:

    风来疏竹不留声,声归太虚太虚清

    雁渡寒潭不留影,影化太一太一明

    天地并生本无二,万物为一岂用名

    若问长生真妙法,且看春雪融春冰

    跋:文成时恰逢丙午年正月,窗外夜雪初霁。忽忆及“风竹寒潭”之语,乃知天地大美,不在留住,而在经历。昔年王谢风流,终化雁影竹声;今我辈观此文本,亦如雁渡寒潭——潭水无痕,然雁已飞过,便是永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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