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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风竹潭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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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《风竹潭影》 (第2/3页)

将军笑了:“所以我说的是真话。”

    玄离子茫然。将军点醒他:“我说‘臣老矣’,不是说身老,是说心老。我说‘旧伤频发’,不是说身伤,是说心伤。我说‘乞骸骨’,不是要这身皮囊归乡,是要心归其所。”

    “心归何处?”

    将军推窗,北风卷入,卷动案上宣纸。纸上墨迹未干,是宴前所书,八个大字:

    “风来疏竹,风过竹不留声”

    纸被风卷出窗外,飘入雪地,墨迹遇雪即化,转眼只剩白纸一张,覆在白雪上,不分彼此。

    第四章雁

    二月二,龙抬头。西陲八百里加急:羌人联合吐蕃,连破三州,边关告急。朝堂震动,天子连下三道金牌,召将军入宫。

    将军跪接金牌,一言不发。玄离子在侧,见将军摩挲金牌纹路,忽然道:“将军可知,这三道金牌,是催命符,也是续命丹?”

    “怎么说?”

    “将军若接,胜了,功高震主,鸟尽弓藏。败了,丧师辱国,身败名裂。若不接,抗旨不遵,立斩不赦。”

    将军将金牌整齐放于案上,排列如品字形。“你说,雁为何要南飞北迁?”

    “避寒就暖,天性使然。”

    “若有一雁,不南飞,不北迁,只停在一处,会如何?”

    “夏受酷暑,冬遭严寒,必死无疑。”

    将军点头,取最上方金牌:“这就是夏。”取最下方金牌:“这就是冬。”将中间金牌拿起:“而我,一直在中间。”

    次日,将军披挂入朝,接虎符帅印。天子亲送至朱雀门,赐御酒三杯。将军饮尽,掷杯于地,碎作三片。

    “卿这是何意?”天子问。

    “一杯敬天,愿风调雨顺。”将军上马,“一杯敬地,愿五谷丰登。一杯敬人,愿天下太平。”

    “不敬陛下?”宦官尖声问。

    将军勒马回身,目光扫过城楼,扫过旌旗,扫过黑压压的送行人群。“陛下在天地间,在万民中。”

    言罢,策马而去。三万铁骑随之开拔,烟尘滚滚,遮天蔽日。

    西征路远,出陇右,过河西,入戈壁。黄沙万里,偶见胡杨,枯枝指天,如大地伸出的求救之手。一夜扎营,将军独坐沙丘,看星河垂野。

    玄离子寻来,递上皮囊水袋。“将军在看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我们行军的路线。”将军以剑划沙,画出山川河流,城池关隘。“你看,像什么?”

    玄离子细看半晌,倒吸一口凉气:“像……一只雁。”

    “是南飞的雁,还是北归的雁?”

    “属下不知。”

    将军抹去沙画,起身望月:“是正在飞行的雁。至于方向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三个月后,大军与羌蕃联军会战于星星峡。此役惨烈,史载“血浸黄沙三日不干”。将军亲率铁骑冲阵,七进七出,白衣染赤。至日落时分,羌王授首,吐蕃主帅被擒,联军溃散。

    清点战场时,副将来报:歼敌五万,俘三万,我军伤亡……副将哽咽,说不下去。

    “多少?”将军问,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“阵亡两万一千,伤者万余。”

    将军点头,走向尸山最高处。残阳如血,照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,也照在他脸上。他解下头盔,任长发在风中散开。发间已有白丝,在夕阳下变成金色。

    “挖坑,”他说,“无论敌我,全部掩埋。不起坟,不立碑,不记名。”

    “将军!”副将急道,“阵亡将士,当马革裹尸还乡,岂可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乡?”将军转身,目光扫过战场,“他们的乡在哪里?”

    副将语塞。

    “在这里。”将军以剑指地,“在天地之间。今日他们埋骨于此,明日青草长出,牛羊来食,牧童来歌。他们化作风,化作雨,化作这戈壁的一部分。这,才是真正的还乡。”

    众将默然。将军还剑入鞘:“执行吧。”

    当夜,将军帐中灯火通明。玄离子入内,见将军正对地图沉思。“将军,大胜之后,当乘胜追击,直捣吐蕃王庭,可建不世之功……”

    “功?”将军抬眼,“玄离子,你跟了我多少年?”

    “整整二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年间,你见我建了多少功?”

    “北定狄乱,南平蛮叛,西征羌蕃,将军之功,震古烁今。”

    将军笑了,笑容里有无尽疲惫:“那你告诉我,二十年前的北狄,现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已臣服纳贡。”

    “十年前的南蛮?”

    “安居乐业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的羌蕃?”

    “主力已灭,余部不足为患。”

    将军起身,走至帐边,掀帘望外。月光如洗,照着新垒的坟冢,连绵如沙丘。“你看,我平了北狄,北狄成了大夏子民。我平了南蛮,南蛮成了大夏子民。现在我平了羌蕃,羌蕃也将成为大夏子民。那么,”他转身,目光如炬,“我究竟在平谁?”

    玄离子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。

    “我在平‘不平’。”将军自问自答,“但‘不平’本不存在,只因我认为它存在,它才存在。我认为有北狄,才有北狄之乱。我认为有南蛮,才有南蛮之叛。我认为有羌蕃,才有羌蕃之患。”

    “将军是说……这些仗,本不必打?”

    “不,该打。”将军放下帐帘,“因为在我认为该打的时候,它就该打。就像风来时,竹就该摇。雁渡时,潭就该映。但风过了,竹不必记得风。雁去了,潭不必记得雁。仗打完了,我不必记得仗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案前,吹熄蜡烛。帐内陷入黑暗,只有月光从缝隙漏入,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。

    “明日班师。”将军说。

    第五章我

    五月,凯旋。这次,天子出城三十里亲迎,赐九锡,封异姓王,世袭罔替。将军——现在该称王爷了——于御前解甲,交还虎符帅印。

    “卿这是为何?”天子惊问。

    “臣使命已成,当还兵权于陛下。”王爷伏地,“此后愿为闲散之人,读书钓鱼,了此残生。”

    满朝哗然。有说王爷以退为进,有说王爷功高惧祸,有说王爷忠心可鉴。王爷一概不答,三叩九拜后,径自出殿,乘驴车归府。

    三日后,王爷府遣散仆役,只留老仆三人。又三日,王爷变卖家产,钱财尽散旧部。再三日,王爷拜别宗祠,携一箱书、一柄剑、一袭衣,飘然出城。

    玄离子追至十里长亭,见王爷布衣草鞋,负手看亭外杨柳,宛如寻常书生。

    “王爷真要走?”

    “这里没有王爷。”那人转身,笑容清淡,“只有一人,一杖,一蓑衣。”

    “去何处?”

    “天地为家,四海为庐。”

    “何时归?”

    “风归竹林时,雁归寒潭日。”

    玄离子跪地,泪如雨下:“学生愚钝,追随二十年,至今方懂将军一二。敢问将军,今后以何为号?学生若有所悟,也好寻访请教。”

    那人扶起玄离子,折柳枝一枝,递给他:“你看这柳枝,可有名号?”

    “杨柳依依,是谓杨柳。”

    “若我折它为杖,它可是杖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若我编它为冠,它可是冠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若我弃之于地,它可是柴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那人微笑:“那它究竟是杨柳,是杖,是冠,还是柴?”

    玄离子握紧柳枝,枝叶青翠欲滴。

    “它什么都是,也什么都不是。”那人转身走向官道,身影渐行渐远,声音随风飘来,“名号是牢笼,身份是枷锁。从今往后,我只是我——不,连‘我’也不是。我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后面的话被风吹散,听不真切。玄离子极目望去,只见那人走入夕阳余晖,与光同尘,再也分不清哪是人身,哪是光影。

    三年后,玄离子辞官云游。访名山,谒古刹,问道高僧,求教隐士,总不得解。某一日,行至江南,见竹林深处有茅屋三楹,炊烟袅袅。一老翁坐溪边垂钓,蓑衣斗笠,神态悠闲。

    玄离子近前,见钓竿无饵无线,只是一根光秃秃的竹竿。老翁闭目,似睡非睡。

    “老先生,”玄离子作揖,“无饵无线,如何钓鱼?”

    老翁不睁眼:“钓不在鱼。”

    “在什么?”

    “在钓。”

    玄离子一震,细看老翁面容,虽须发皆白,皱纹深刻,但那眉宇间的从容,那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……

    “将军?”他颤声唤。

    老翁睁眼,眸光清澈如少年。“这里没有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先生?”

    “这里也没有先生。”

    玄离子跪坐溪边:“那我该如何称呼?”

    “你看见什么,便是什么。”老翁将竹竿提起,竿头滴水,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芒。“你看,钓起了一溪阳光。”

    玄离子看那水珠滴落溪中,漾开圈圈波纹,忽然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“学生愚钝,至今方懂。”他伏地叩首,“风来疏竹,风过而竹不留声——非竹不留,是风本无声。雁渡寒潭,雁去而潭不留影——非潭不留,是雁本无影。天地与我并生——非我与天地并生,是天地生时,我已在其中。万物与我为一——非我与万物为一,是万物本是一体,何来你我?”

    老翁——我们姑且还称他老翁——笑了。那笑容如此澄澈,仿佛初生婴孩第一次看见世界。

    “你既明白,还跪着做什么?”

    玄离子起身,抹去泪水,也笑了。他解下腰间玉佩,那是御赐之物,价值连城,随手抛入溪中。噗通一声,惊起几只白鹭,振翅飞向竹林深处。

    “学生还有个疑问。”他在老翁身旁坐下,也折了根竹枝,作垂钓状,“若无我,谁在悟?若无悟,谁在说?”

    老翁指溪中倒影。云在天上,影在水中。鱼游过,云影散碎,复又聚合。

    “你看那云,”老翁说,“可曾问过‘我是谁’?你看那鱼,可曾问过‘我在哪’?云只是云,鱼只是鱼。你在问时,已是云散鱼惊。”

    玄离子手中竹枝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暮色四合,炊烟散入暮霭。远处传来寺钟,一声,又一声,在群山间回荡。归鸟投林,叽喳一阵,复归寂静。溪水潺潺,不舍昼夜。

    “吃饭吧。”老翁起身,提空空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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