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第16章凤鸣西岭 (第3/3页)
群沉默。
“既未见过,何以定罪?”毛草灵问那书生,“你读圣贤书,当知‘所见为实,所闻为虚’。今日聚众于此,是凭所见,还是凭所闻?”
书生语塞:“这……坊间皆传——”
“坊间还传你是婢女所生,你可认?”毛草灵突然问。
书生脸色大变:“娘娘何出此言!学生乃是嫡出!”
“你看,你也知道谣言不可信。”毛草灵语气转缓,“诸位,书院在此,大门敞开。若不信,可进来一看——看看女子读书是什么样子,看看是不是真如谣言所说,男女混杂、伤风败俗。”
有人心动,探头张望。
“但入书院,需守书院的规矩。”毛草灵侧身,“一次限十人,由侍卫陪同,不可喧哗,不可惊扰学子。谁愿先进?”
一阵骚动后,有几人走了出来,多是中年男子,面容犹疑。
毛草灵示意侍卫领他们进去。不到一刻钟,这些人出来了,神色复杂。
“如何?”外面的人围上来。
为首的一个布商挠挠头:“就……就是读书啊。女子们坐在堂内听先生讲《千字文》,还有个老妇人教弹琴,挺正经的。”
“可有男子?”
“除了侍卫和几个老迈的工匠师傅,并无年轻男子。”
谣言不攻自破。人群开始散去,那领头的书生面红耳赤,正要溜走,毛草灵叫住他: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学生……学生赵明轩。”
“赵明轩。”毛草灵看着他,“你既如此关心风化,不如也来书院看看。明日有场辩论,题目是‘女子读书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’。你可愿来做反方?”
赵明轩愣住:“学生……学生与女子辩论?”
“不敢?”毛草灵挑眉,“还是说,你怕辩不过女子,失了颜面?”
周围还未散尽的人哄笑起来。赵明轩涨红了脸:“辩就辩!”
“好。”毛草灵微笑,“明日巳时,书院正堂,恭候大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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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场辩论成了凤鸣书院第一个传奇。
赵明轩引经据典,从《礼记》《女诫》说到“男主外女主内”的千年祖制。而书院的代表,竟是那个卖豆腐的李三娘。
她不识字,但记性好,将毛草灵开讲日的话融会贯通,用最朴实的语言反驳:
“赵公子说女子该主内,那我问:一家老小吃喝用度,是不是‘内’?孩子教养,是不是‘内’?若主内的女子不识字、不识数,如何管家?如何教子?我邻居王寡妇,丈夫死后被叔伯骗光家产,就是因为她不识字,看不懂田契。”
赵明轩哑口无言。
李三娘继续说:“我每日卖豆腐,若会算账,就能少被坑骗;若懂保存之法,就能多做买卖。这利的是我一家老小,怎么就动摇国本了?国本就是千万个小家,小家好了,国才能好。”
掌声雷动。在场的不仅有书院学子,还有闻讯而来的百姓,甚至有几个偷偷溜进来的官员家眷。
辩论结束,赵明轩走到李三娘面前,郑重一揖:“夫人所言在理,学生……受教了。”
更让人意外的是,三日后,赵明轩竟带着自己的妹妹来到书院报名。
“家妹自幼聪慧,却因是女子不得读书。”他对苏文茵说,“那日辩论后,我想通了:若我妹妹也能如李夫人般明理善辩,岂非赵家之幸?”
消息传开,报名者激增。原本空着的一半学舍,半月内住满。
毛草灵在书院后院新建的“凤鸣亭”里,听苏文茵汇报这些进展。亭边一树梨花盛开,风过时,花瓣如雪。
“周御史那边呢?”她问。
“称病是真病了。”苏文茵压低声音,“听说他那十六岁的小妾,偷偷来书院报了名,被他知道后,气得中风了。”
毛草灵默然。她想起那日在御书房,李承稷的担忧。箭矢果然射来了,只是这一次,射中的是射出箭矢的人。
“娘娘,还有件事。”苏文茵犹豫道,“陛下今日派人送来这个。”
她呈上一卷画轴。毛草灵展开,是一幅工笔花鸟,画的是梨花凤鸟。画旁题着一行小字:
“凤鸣西岭,其声清越。虽遇风雨,不改其音。——稷”
毛草灵轻轻抚过那行字,眼中泛起暖意。
“山长,你说女子读书,最终能改变什么?”她忽然问。
苏文茵想了想:“改变一个个女子的命运,改变她们后代的命运,一代代传下去,终会改变世道。”
“也许我们这一代看不到世道完全改变。”毛草灵望向亭外,梨花纷飞如雪,“但至少,我们让种子落了地。千年以后,若有女子能在史册上留下姓名,而不是某氏、某女,那我们今日所做,便有意义。”
夕阳西下,书院传来下课的钟声。学子们从学堂涌出,年轻的、年长的,说笑着走向膳堂。有人抱着书卷,有人拿着算盘,有人还沉浸在课上的辩论中,边走边比划。
毛草灵站在亭中,看着这一幕。十七年前,她穿越而来,身陷青楼,以为此生已毁。后来顶替和亲,步步为营,以为能保住性命便是万幸。再后来参政改革,建书院,推新政,才发现命运给她最珍贵的礼物,不是后位,不是权力,而是机会——一个改变点什么的机会。
风起了,梨花落满肩头。书院方向传来隐约的琴声,是柳如弦在教新曲。琴音清越,果真如凤鸣。
鸣于西岭,响彻四方。
虽遇风雨,不改其音。
(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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