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四十章 士信敢请从杀贼 (第3/3页)
;刀光过处,血雾升腾,哀声未起已寂。他踏着尸身向前,甲胄染赤而不滞步,目光奋然,穿透夜幕,直指城门方向!乃他的率领下,将士们一路从城头杀到城下,杀到城西门处!
门洞内守卒早已乱作一团,有人弃械奔逃,有人僵立原地,竟连弓都拉不开。罗士信劈开最后一道拦路盾阵,率先撞开城门巨栓,轰然一声巨响,厚重的包铁木门向内洞开。
在他们攻下城门这段时间里,先后洇渡过了城壕,等待在外的罗士信部将士喊杀如雷,震动城内城外,如潮水般涌入城中,火把映红半边夜幕,映亮罗士信染血的刀锋与慷慨的英姿。
一如张善相所说,这清潭城,果是轻易就被破了!
“将军威武!”杀入城中将士的欢呼声响彻夜空,惊起宿鸟无数。
城东门外,张善相听见这呼声,不觉捻须,顾与左右从将笑而赞道:“吾少小捕盗,凶悍之贼不乏见之,从军亦有多年,勇将更不少见,然胆魄贯虹,勇烈绝伦若罗将军者,委实罕见!”
城西门,罗士信提刀而出,为进城的将士让开道路。此际天空微明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,约略已可看清城外情状。他举目望之,城外丘陵起伏,一条官道向南延伸,通往江陵方向。
这便是张绣唯一的退路。
如今,这条路断了。
“大小也算是一桩功劳吧!”他心中这样想道。
和张善相的判断相同,一座小小清潭城,他自是有十足把握攻下,故虽克此城,他并无甚得意之色,单论攻下此城之功,不算大功,但完成了裴仁基的军令,断掉了张绣的退路,却也称得上是一件关键之功了。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正要转身也进城,眼角忽瞥见一抹亮光。
他瞳孔骤然收缩。
是一支弩矢!
臂驽声几乎同时响起,弩矢破空而来。
罗士信本能地侧身闪避,但弩矢来得太快,距离又近。
他堪堪避过要害,矢镞已狠狠钉入了他的右胸。
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撞得倒退两步,背脊撞在城门洞上。
“将军!”
左右亲兵大惊失色,扑上来扶住他。
有人一把将偷射弩矢的守卒军吏按住,却是门洞守卒的一个火长。他刚才负了伤,倒在门洞阴影里,没人注意到他。此刻他尚待挣扎,按住他的亲兵已一刀抹在他的咽喉。
这火长临死前,一双眼还在死死盯着罗士信。
他其实并不知道,他射中的这个敌将是谁。
但已经无关紧要了。
他为他战死的兄弟、同袍流尽了最后一滴血。
罗士信没有感觉到射中他的这火长将死时的死盯,低头看了眼胸口兀自颤动的矢杆,鲜血汩汩涌出,很快便洇湿了大半边衣襟。他想说什么,口中却涌出一股腥甜。
天光在他眼前晃动,渐渐模糊。
他听见亲兵们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,听见晨风中他绣写着他姓氏的将旗猎猎作响。
力气渐渐从四肢百骸抽离,耳畔喧嚣如潮水退去,从来都是生龙活虎的他,头一次尝到如此真实的虚弱,他再也站不稳身子,坐到在了地上。血珠顺着甲胄缝隙滴落,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他艰难抬手,想拔出箭矢,指尖却只触到温热黏腻的血。
眼前开始发黑,在他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,他看见东方天际的鱼肚白正一寸寸吞没残夜,晨光如刃,刺破云层。他蓦地里,想起了前日才刚遣人给他妻子送出的这封信。
想起了送给他妻子的梅花簪。
想起了多少年前,院中有一株枣树的邻家少女。
又不知为何,想起了他年十四,初见张须陀之时的场景。当时,他身量还未长开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张须陀嫌他瘦小,不肯收他入营。他於是披挂起两层铠甲,加起来重逾数十斤,压在他尚未长成的身躯上,他却挺得笔直,驰马挥槊,连刺校场上的十余草人,槊无虚发!校场边围观的将士们先是安静,继而轰然叫好。张须陀也目露惊异。他驰回帐前,翻身下马,摘下兜鍪,露出满是汗水的少年脸庞,单膝跪地,昂首说道:“罗士信请从将军杀贼!”
“罗士信请从将军杀贼!”
这请战之声穿过多年的岁月风霜,依旧铮铮作响。
罗士信嘴角微扬,缓缓闭上眼睛,身体向后仰去,重重倒在亲兵们的手忙脚乱之中。
“罗士信请从将军杀贼!”亲兵们并没有听到他微不可闻的这句低语。
晨光洒落,照在城头刚刚升起的汉军军旗上,也照在他胸口深没入肉的箭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