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弹道也是道,枪法也是法 (第3/3页)
在复杂的利益之争和冲突中,胡安什麽都做不到。
而且最重要的是,局势变了,黎牙实来大明的时候,大明需要大帆船的白银,胡安来大明的时候,大明在抢夺西班牙的殖民地,而且是明火执仗的抢。
王士性是鸿胪寺卿,负责国书的呈送,今年有一份很特殊的信,是黎牙实写给陛下的,而且陛下还写了三千多字的回信。
黎牙实回到了泰西,依旧是大明皇帝的臣子,在礼部看来,他现在的身份有点像葡王府长史。
水程十万里,大明皇帝再大的皇威,其实也不能拿黎牙实如何了,但黎牙实仍旧干分恭顺。
黎牙实在书信里说了很多很多,其中就有一段,让王士性印象极为深刻。
在大明时,他在人间,用人的目光,去窥视泰西这个深渊,他愤怒,他悲伤,他想要改变一切;
而回到泰西後,他是在深渊之中,窥视深渊,他不再愤怒,不再悲伤,而是麻木,身处深渊之中,他在逐渐失去勇气。
他需要支持,需要鼓舞,而鼓舞他的力量,只能来源於大明,因为大明是人世间。
从黎牙实的书信说的内容来看,眼下的泰西,根本就是个魔窟。
胡安也是个勇敢的人,他见过了人世间,能留在人世间,还要毅然决然的回去,真的很有勇气,他也真的很爱自己的故土。
「我有一个很奇怪的问题,大鸿胪能解答吗?为什麽,大明的士大夫,都很怕京营?明明是朝廷供养的军队,士大夫都十分畏惧京营,或许,我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。」胡安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。
他认为他搞清楚了这个问题,回到了西班牙,就有事可做了。
王士性眉头一皱,胡安虽然笨了点,但也多少看明白了一点大明的局势,他摇头说道:「要回答这个问题,有些困难,首先,士大夫畏惧京营这个问题,本身就是不成立的,我们,并不畏惧京营。」
「真的不怕吗?」胡安看出了王士性的犹豫。
「其实是有些怕的,关於京营、军制、大将军等事,士大夫通常都是避而不谈,避而不谈也是一种畏惧。」王士性犹豫了很久很久,还是选择了直面问题,承认了这一现象。
「其实原因很简单,军队是务实的,因为军队要上前线打仗去拼命的,任何的饰胜、虚妄,都是军队的敌人。」
王士性这话意思简单的很,士大夫喜欢务虚,喜欢文过饰非,用漂亮的词句,去掩饰自己的过失和错误。
而这种务虚,对军队而言,是极为致命的,因为军队真的要打仗,真的要上前线拼杀。
万历元年,张居正为了振武,没能阻拦皇帝习武,而大臣们则觉得,皇帝天生贵人,胡闹两天,自然就不练了,那吃苦遭罪的事儿,天生贵人哪里扛得住?也就没有多加阻拦。
现在皇帝左手军,右手农,背後还有王崇古留下的住坐工匠制,皇明皇权的三大根基,军工农。
既然当初没拦住,剩下的事儿,就有些顺理成章了。
「就没有人,试图去掌控吗?」胡安低声问道。
缇骑站在一旁,眉头紧蹙,胡安问这个问题,对王士性而言,十分冒昧了,把手伸进军队里,要干什麽?当缇骑们白领陛下的俸禄了?缇骑,乾的就是稽查大臣的活儿!
「其实有人试过,全都失败了。」王士性干分坦然的说道:「倒不是京营水泼不进,密不透风,反腐司隶属於镇抚司,镇抚司本就是戎政法司,反腐司大力稽查贪腐,也在军中稽查。」
「大将军是反腐指挥,戚帅支持军中反贪。」
「失败的原因很简单,戚帅有句话,上报天子,下救黔首,当你真的读懂了这句话,你就明白了为何会失败。」
「我不懂。」胡安表示,自己是个蛮夷,真的看不懂。
王士性颇为感慨的说道:「其实很简单,套用京师最近比较流行的一句风力舆论场上的一句话,人活着要搞清楚三件事儿,我是谁,从哪来,到哪里去,而上报天子,下救黔首的军魂,就是这三件事的答案。」
王士性是爬到大明大鸿胪的大臣,他对国事有自己独到的见解,上报天子,下救黔首,这本来是戚继光个人的志向,戚继光做了大将军,这句话成为了军魂,造成了眼下这种局面。
对於士大夫而言,军队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控制,大势已去。
王士性看着胡安还是一脸糊涂,继续说道:「如果你还是听不懂,那我告诉你,这就是集体意志的力量,一个将领他可能是贪腐成性,比文官还要贪婪,但面对重大问题的时候,他会犹豫。」
「很多事情,就害怕这种犹豫,一旦有一点犹豫,就做不成了。」
「更加直接的说,他自己骗不了自己,连自己都骗不了,他还怎麽骗别人呢?」
「或许,或许有一天,大明军会失去这种共识,但我庆幸,我活着的时候,不会看到这一天。」
「大明尊重秩序,并且从秩序中获益。」胡安想起了黎牙实的一句话,大明是个很尊重规矩的地方,尊重规矩是尊重秩序带来的力量。
缇骑在旁边,听着王士性的高谈阔论,虽然没说话,但他觉得王士性说的太空泛了些。
其实缇骑觉得,事情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了,大明军的主体,超过九成九的军兵,全都是苦出身口这些个骑在自己头上耀武扬威的官老爷,到底是什麽货色,这些苦出身的军兵,再清楚不过了,用行伍之间流行的一句话回答,那就是:官老爷的话,纯放屁。
如果京营不是陛下、万民最忠诚的战士,全都是些耍滑头的军爷,那戚继光就是有天大的本事,这军魂,也建立不起来。
当然,王士性说的也有道理,缇骑、京营都是从万民中来的,就是过於空泛了,不够具体。
「你若是回到了西班牙,千万千万不要想着效仿此事,连大明都是侥幸得之,做这些事儿,恐怕会招惹祸端。」王士性语重心长的叮嘱着。
「如果我们也能侥幸做到,是不是也能成功?」胡安眼前一亮,急切的问道。
「那我就不知道了,我不了解西班牙。」王士性露出了一个一闪而过的笑容,摇头说道。
缇骑看到了这个一闪而过的笑容,这些士大夫,真的是坏到流脓!
说的全都是真话,唯独没说,暴力失控的可怕後果,大明为了防止暴力失控,做了多少努力?
胡安在大明仅仅两年时间,他是看不到的。
王士性说了这麽多,看似句句都是提点,实际上句句都在引导着胡安自己思考,似乎所有的决策,都是自己想出来的。
王士性最坏的地方,他在利用胡安拳拳爱国之心。
这就是士大夫,出了任何的事儿,都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。
眼下,大明士大夫,不敢把这些手段用在大明腹地,仅仅是畏惧杀人如麻的皇帝罢了。